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逮泥鳅的日子

发布时间: 2019-03-12 09:37 浏览量: 字体:

从黄花机场回涟源的途中,某些恍惚的瞬间,瞥见车窗外金黄的光斑,像蜜一样涂抹在9月的郊野。举目远眺,四周一派丰收的景象。这是属于北纬二十三度的金黄。家乡的颜色。家乡的模样。空气中闻到一股阔别已久的气息。正是收割的时节,田野里不时传来掰禾的声音。高举水稻的农民,光着膀子,露出古铜色的皮肤,狠狠摔打着户桶,声音在田野中彼此起伏,连成一片。熟透的稻粒纷纷抖落,空气中飘溢着一股稻谷灌浆的清香。

想起来,这时候,正是捉泥鳅的好时节。小时候,收割后的田野,长腿蚂蚱、吐泡螃蟹、黄纹天牛、金龟子、青蛙、蛇,失了水稻的庇护,无地藏身,纷纷从草丛、水沟探出身,蠢蠢欲动的样子。我们像群暴徒,在收割的田野撒野。解剖青蛙,砸死花蛇,踩烂天牛,足迹所至,尸横遍野。连纺织娘也失去栖身之所,草绿色在秋天不再是保护色。孩子们最爱捉弄纺织娘,将纺织娘用草茎绑住大腿,看它一蹦一跶,眼见跑远了,又扑上去,一把逮住,乐此不疲。最令孩子们感兴趣的,是水沟里吐着泡泡的泥鳅。这时节,泥鳅最鲜美。在稻花田里养足了夏秋,懒洋洋地卧在泥水里,正冒着泡儿,双手一探,捧起一摊湿泥,小心掰开,一条肥嫩的泥鳅就到手了。当然,这是绝对的技术活儿。需要眼尖,手快,动作敏捷。

二告是捉泥鳅的老手。他是半个涟源人,之所以说半个,因为他爹是新化人,倒插门,到了涟源,安家落户,娶妻生子,绝口不提新化半字。小时候,我们没少跟二告干架。为了争涟源和新化到底谁厉害。

“陈天华是我们新化的!”我们骄傲地说道。

“罗泽南是我们涟源人!”二告不甘示弱。

“罗盛教,那个抗美援朝的大英雄,晓得不?也是新化人!”罗盛教入选了小学语文课本,救落水的朝鲜儿童,壮烈牺牲,一时成了我们的偶像。二告歪着脑袋想了想,“李续宾也是涟源的。他率六千人打十万太平军,最后战死三河镇,你们说猛不猛?”

我们都听过李续宾的故事,搜肠刮肚,也想搬出一个厉害角色来镇一镇,想了半天,都不作声了。说,说这个有卵意思,今天闷热,泥鳅们肯定要上来冒气,等天黑了,照泥鳅去啰!

春夜是照泥鳅的好季节。我们耐心等待黄昏的降临。橘色云团涌上涟源远处的山巅。牛背一般的山峦在春天的暮色中显得越发庄严肃穆。

龙王冲的泥鳅最多了。一轮圆月照着堰塘。水面像镀了层银。方圆三四里地都没人家,连声狗吠都听不见。我们带着松油火把和铁叉,将竹篓捆在腰间,兴冲冲地走了。起了露水。寥寥几颗星点缀在天空。月亮正挂椿树上。

我们举着枞油火把,没再说话,屏息凝神,只听见脚踩在沙子上发出的脆响。那真是照泥鳅的好春夜,月明星稀,火把将四周照得通明,一条条肥硕的泥鳅从洞眼里钻出来,卧在泥水中,翻着白肚皮,张大嘴巴吐泡泡,动都懒得动一下。它们做梦也没有想到,铁叉子会从天而降,嚓,泥鳅的尾巴一摇一摆儿,已经死死地卡在里面动弹不得了。将泥鳅撸下来,丢进竹篓里,腰间越来越沉。要数二告的眼最尖,一叉一个准儿,不一会儿,就叉了半斤多。大家像比赛似的,谁也没作声。受伤的泥鳅在竹篓里发出唧唧,唧唧的呻吟。回到家,将叉的泥鳅放在搪瓷脸盆里,倒上水,养着。泥鳅受了重创,带着血丝,大多奄奄一息。几条受伤轻的,尚在水中欢快地游动。最后都会倒进油锅,撒上姜丝、红椒和鱼香叶,料酒一撒,满屋子喷香,连打好几个喷嚏。

春天的泥鳅固然鲜美,但秋天才是捉泥鳅的最佳季节。秋收后,大伙都扛着锄头,腰间系着竹篓,裤脚高挽,兴冲冲地往田野去。泥鳅藏在泥里,钻一个小小的洞眼,用来透气。秋天的泥鳅相比春天,学乖了,精明起来,有的狡兔三窟,连做几个假洞眼,布下迷魂阵似的,让人真假难辨。这边一有风吹草动,那边早就逃之夭夭。

水渠里洞眼多,椭圆形的、三角形的、滚圆形状的,布满疑阵,有些是泥鳅钻的,有些是小虫子钻的,甚至是水蛇的老巢。只有行家里手,才能从这些眼花缭乱的洞眼中,一眼识破真假。有一回我看到一眼大大的洞,以为里面藏着一条大黄鳝呢,顺着洞眼,伸胳膊往田埂底部一路摸索,结果摸到一窝蠕动的家伙,皮糙肉厚,掏出一看,乌黑的水蛇,吓得三魂七魄都散了。

二告从不失手。他长着一对火眼金睛,随便一瞅,便晓得底下有没有泥鳅。但凡出手,很少有泥鳅能逃得过他的手掌心。最难捉的是沼泽里的泥鳅。沼泽肥沃,泥软,水多,深的能没过脖颈,人踩在上面,晃晃悠悠,如踩小船,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。但大的泥鳅和黄鳝都藏在沼泽里。那一个个椭圆形的洞眼,如一双双天使之眼,摄人心魄。大家都晓得底下藏着精明肥硕的泥鳅呢。为了这诱人的美味,明知是陷阱,我们也心甘情愿了,冒险踏入了沼泽地。脚下似乎是悬空的,轻轻一踩,整块沼泽皮都在摇晃,随时都会沉陷。每个人都吸了口气,身轻如燕,像踏入地雷阵,踮着脚尖,小心翼翼地试探。一个个巨大的洞眼,往上纷纷吐着气泡,仿佛正等着我们大驾光临。沼泽地的泥鳅狡猾着呢,底下是无底洞,手刚伸下去,它们往后一缩,轻轻松松就钻进更深的地方了,让人难免捶胸顿足。

二告一点不担心泥鳅钻沼泽底下。他先将沼泽里的水排干,圈好范围,开始挖泥。只见锄头翻舞,泥水飞溅。二告挖啊,卖力地挖,挖了半晌,直到将沼泽挖到底,挖出一个一米多深的巨坑来。我们目瞪口呆,谁也没想过二告竟会使用这种霸蛮不讨巧的方式。二告站在坑里,一身的泥,头发鼻子耳朵嘴巴全是,简直成了泥人。一条泥鳅没捉到。大伙围着他,纷纷哄笑。二告一点也不恼,站在坑里,抬头望了眼我们,也嘿嘿地笑。

又到逮泥鳅的最佳时节,而二告他们去哪了,没人晓得。也许在杨家滩,也许在湄江哪个角落,也许在广东、上海……在回涟源的途中,我想起他们。想起一个个鲜活可爱的身影,那笑声仿佛就在眼前。

信息来源: 十月杂志 作者: 郑小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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