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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逝的祠堂母校

远逝的祠堂母校

发布时间: 2020-03-18 08:51 浏览量: 字体:

龙门学校老教师根据记忆绘制的学校旧貌。 摄影/梁斌勋

栖居长沙十多年,我常梦回故乡,行走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,流连在古朴典雅的祠堂母校里。那所早已拆掉的祠堂,常猝不及防地闪进我的梦里,让我回到天真烂漫的少年,找回仔细端详过的青瓦飞檐,徜徉在那些的雕花翘角旁。

故乡梁氏太义公的六甲一脉后裔数千人,聚居在湖南涟源市三甲乡龙门冲周围。一座占地数亩、三进两横的家族祠堂,由祠门、享堂和后院组成,是晚清典型的徽派风格建筑。祠堂占地数亩,上下两层,坐北朝南,背靠尖山岭。大门口静卧的两只大石狮,显得庄严肃穆。厚墙青砖砌成,坚固美观,墙角檐牙高啄。祠堂内有10多个大房间,还有20多个小房间与其相连,享堂和后院各有1个大天井,有篮球场那么大。

800多年的繁衍生息,梁氏后代日益增多,私塾教室日见狭小。1913年初春,老族长决定将私塾移至宽敞明亮的祠堂,请来饱读诗书的先生,为适龄的孩童讲授四书五经,兼教历史地理等现代知识。1925年,私塾创建为安化县梁氏六甲私立高级小学,取名为求实小学。新中国成立后改名为涟源县龙门完全小学。1967年改名为龙门学校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改建为一所从小学至高中的完全中学。方园十里的孩子们,大都在这里学习过。1983年秋至1985年冬,在祠堂母校里,我完成了小学四年级到初中一年级的学业,姐姐艾雯和妹妹艾媛在那里读得更久。

100多年来,母校人才辈出,众多学子带着故乡耕读文化的烙印,行走在异国他乡。有一位杰出的校友梁希杰,他是我们学时的偶像。族谱中记载他天资聪慧,上个世纪初考入清华大学读书,留洋归来报效祖国,后担任国立师范学院代院长,一生桃李满天下,是中国史地学界的泰斗。记得母校旁的进士第古屋大门上,写有一副对联:“黄金非宝书为宝,万事皆空善不空”。乡间贤达资助贫寒学子完成学业的故事很多,故乡呈现了以读书为荣的可喜局面。

1992年春节,惊闻祠堂母校将拆除重建,一阵悸痛莫名地涌上心头。当时我即将中专毕业参加工作,从此将远离故乡,特想回母校去看看。那年2月22日,我和妹妹重走当年上学路。在路上偶遇小学同学梁惠云,她闻之心动,又约上几个同学一起返校。

我们一路回忆昔日上学时的趣事,路旁清澈的墨溪水,仿佛正在唱着欢快的童谣。沿途到处是晚清时期的老宅子,在徽派建筑的历史剪影里,读出了春天山花盛开的诗韵。布谷鸟催春的歌声,循着弯曲密集的田埂,由远及近悦然入耳。叽叽喳喳的小山雀,在路边的荆棘枝丛里唱个不休。龙门冲的绿柳,在春风里摇曳婀娜的身姿。

龙门学校当年的骑墙和飞檐。

青春年少的同学们欢笑着,一路寻觅春天的踪影。我们的眼眸格外明亮,眼前是大片大片的麦田,麦苗田飘着淡淡的幽香,在龙门冲的田野里不断弥散。不时停下骑车的脚步,在田埂上俯下身子,拉近小麦青翠的叶片,轻轻地用鼻尖不断嗅,芬芳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。那浓郁的清香,就像袅绕在我梦中的炊烟,是那样的飘逸。

顺着墨溪一路溯源而上,母校越来越近了,近得就在眼前山路的拐角之处。我用力蹬上斜坡,想早点端量青苔和飞檐,抚摸砖墙和门框。想再次坐在昔日的课桌上,想在走廊上追跑一回,听听木楼板咚咚作响的声音。

 “哥,龙门学校不见了!”媛媛在坡上大呼,我抬头一瞅,眼前只剩一片空白,那瞬间如晴天霹雳一般。祠堂母校原址如地震过后,只剩下些许青瓦飞檐,地面上一片狼藉。跌坐在饱经百年风雨的瓦砾上,我心中的绞痛久久不能挥散。

当年我们抚摸过的斑驳砖墙、湿柔青苔、润滑木板,已不知置身何处,只剩下断垣残壁,在春天的细雨中呜咽。我们像失去家园的孩子,呆坐在那里找不到归路。

梁惠云一脸忧伤,坐在当年做课间操的戏台上,指着东边一截墙壁说:“我在这间教室里读过一年书。”1984年秋,她从尖山岭小学,我从实竹村小学,一起升到这里读小学四年级。梁涛含泪接话:“我们四甲班就在对面。当年我和你、梁陆军等同学,课后经常在这里斗拐、玩游戏。”

当时楼上的教室、还有走廊上的地面,全部用木板铺设,只要在上面一走动,身后就会响起有节奏的“哚哚”声。若是同学人多,或追闹时,或跑跳时,凌乱无章的脚步声,就此起彼伏。这哪里是教室,简直就是一个小跑马场。数学老师梁石勇面对这状况时,黑眼睛在厚眼镜片后一瞪:“你们在楼上只管跑马耍,不知道楼下的我们在遭殃。”

那时,楼上的灰尘和细砂粒,常从楼板的细缝隙里不时筛漏下来,掉在下面教室师生的头顶衣角,或脖子里手臂上。有时还掉进抬头张望的师生眼睛里,让人睁不开眼。

下课后,同学们就会上楼去理论一番。但往往好不了二三天,调皮同学又会故伎重演,让人无可奈何。唯一的办法就是一个学期过后,上下班级互换调教室,相互隔半年再尝尝这般滋味。长此以往,总不是个办法。梁伟华老师是校长,开学时就在会上说几句,让大家相互体谅。后来,学校请乡里的老木匠想了个办法,将苎麻丝和石灰拌匀,再浇上桐油,一起使劲搅拌成泥团,一点一点填入木板的缝隙中,再用铁刮子把泥压实锥紧。几天以后,不仅灰尘不掉了,楼上的脚步声也小了许多。

梁伶俐老师教语课文,常给我们讲授祠堂的历史。他说,祠堂后楼厅里过去摆了一张大八仙桌,左右两边是雕花座椅。族里长者常在这里商议大事,或训诫不孝子孙。座位后是神龛,上面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。牌位下有一个大香炉,还有两个烛台。在漫长的岁月长河里,每逢重大节日,族长带着同宗族人,在后楼祭祀远祖先贤,告慰他们在天之灵。也不定期在这里诵读家训和先贤语录,重温先祖们的功德。

紧挨后堂二楼西侧教室,就是四间厢房,呈南北方向排开。在南北楼梯尽头右拐,东西方向一排又是五间厢房。再走过去,四间东厢房一直连到教室门前。老师们在厢房里备课、阅卷、批改作业,还兼作宿舍。数学老师梁石勇的房间,就是西南拐角处。

他的房间隔壁,是吴少华老师的办公室兼卧室。吴老师后来是我初三的班主任,他教子有方,也极其严格,其子吴世旗在祠堂母校高中毕业后,留校当了一段代课老师,恢复高考后考上名牌大学,到美国留学钻研石油开采技术,现是大庆油田的技术骨干。石勇老师常用世旗师兄成才的故事,告诫我们要努力学习,切莫荒度光阴。

涟源市三甲乡龙门学校百年校庆现场一角。    摄影/易海和

当年我们上学路途遥远,中午也没有饭吃,放学后要走一个多小时山路才能到家,经常饿得肚皮贴背。有时同班同学陆军先回家了,我独自走着没意思,常看闲书打发寂寞,不知不觉中痴迷上了小说。当时升五年级要举行入学考试,没考上的就只能要留一级。没承想,我暑假里读小说入迷,忘了还要参加入学考试这回事。开学了才如梦初醒,想到要重读一年,急得像热窝上的蚂蚁。

跑到学校,想去找班主任求情补考。刚进校门,看到同学和家长们聚在公告栏前,在看录取后分班的榜。离我最近的是五年级乙班的录取名单,第一个是男同学梁丹,第二个是女同学梁惠云,心急火燎地看到最后,也没有我的名字。

梁陆军在另一侧喊我:“你分在五甲班,是头一个,梁湘文排在你后面!”我以为他哄我,跑上楼梯去找石勇老师。路过校长的房门口,听到有家长在嚷嚷:“我崽参加了考试,你们不录他?有的学生没参加考试,还第一个录取?这是搞么子名堂啰?”

只听石勇老师说:“梁斌勋的名字是我加的,你崽期末考试也像他一样,四门功课有三门是满分,还有一门九十六分,也不要他考,直接升五年级。” 语文老师梁伶俐接话激校长:“要是不同意梁斌勋升五年级,让他留级到我的班复读,我就不信他明年考不上。”

伟华校长见状,只好同意我读五年级。我喜极而泣,感激涕零地跑进去,向老师们鞠躬。跑下去看发榜单,五年级甲班的录取名单第一个果然是我。我乐颠颠地去缴了学费。

此事已过去多年,但老师们宽容玩劣的我,仍恍如昨日。我站在天井立大喊:“石勇老师!……”一个戴眼镜的熟悉身影,从母校旁的临时建筑闪出,是石勇老师。“斌勋回来啦!”四十多岁的他高兴地抓住我的手。

忠厚乃吾家旧德,读书为后辈生涯。当年,石勇老师等大多数教师是民办老师,这座百年祠堂母校,承载了他们的青春与梦想,寄托了他们的理想和追求。在祠堂母校高中毕业后,他们遵循祖先“勤耕读”遗训,手执教鞭和课本,为我们传承文化拓宽眼界。课余则在故乡的山野地头辛勤耕作,侍奉双亲哺育儿女。

传家无异宝曰清曰慎曰勤,守业有先规惟商惟耕惟读。那天下着毛毛细雨,师生踏上几百年前的茶马古道,重温故乡先祖的训诫。石桥下,墨溪仍潺潺流淌。头顶上,春雨在随风飘落。我们呼吸着故乡的气息,还有路旁野草的芳香,侧耳聆听那会唱歌的溪水。似乎还能听见那悠长的驼铃,在石板路上渐行渐远。

龙门学校百年校庆现场师生欢聚一堂。     摄影/易海和

我们沿着古道,往尖山岭攀登,石勇老师指着山下的母校说,老祠堂年代久远,有些地方存在安全隐患,乡里决定拆除祠堂,用水泥钢筋红砖新建教室楼和宿舍楼。老师们曾经据理力争,认为祠堂是历史文物,承载了家族祖先们的心血,学校可以择址再建,拆掉祠堂太可惜了,筹集资金进行修缮,就是一处珍贵的景观。但是人微言轻,没有得到采纳。

老祠堂的顿失,于尚且年少的学生而言,只是短暂莫名的忧伤。于皱纹日渐上头的老师们而言,更是美好年华的远逝。那天下午,石勇老师陪我们在山上坐了很久。长久的沉默,充斥着春天里的龙门冲,缕缕的悸痛,不时刺痛着师生的心,苦楚难以言语。只有远处的水田,如镜子般镶嵌在田野上,在油菜苍茫的青翠里,随着龙门岭的山峰绵延起伏。

21年弹指一挥间, 眨眼就到了2013年春节。龙门母校迎来了百年校庆,师生欢聚一堂,感慨万千。看到教学楼坚固安全,宿舍宽敞明亮,孩子们在更好的环境里学习,我们内心祠堂被拆的伤痛心结,稍微有所释怀。大家兴致勃勃地寻觅旧踪迹,操场边的老槐树,见证了母校的百年沧桑,大家争相合影留念。

建国初期担任过母校校长的刘四旗,虽已87岁高龄,但精神矍铄,声情并茂地回顾了学校的风雨历程。管理学博士梁志峰学富五车,40岁时考上湖南省人民政府经济研究信息中心主任,他出口成章,满怀感激之情回忆当年艰苦就读时的豆蔻年华,毕业后返校任教时心无旁骛的青春岁月,赢得满堂喝彩。他带头捐赠了数万元书籍,在母校建立一个图书室。大家纷纷表达心意,为母校奖教助学基金捐资捐物。

祠堂母校虽已远逝,但老师们的谆谆教诲,古典的青砖骑墙、光溜的青色石梯,将永远在我们的记忆里流连。校庆典礼上,创业有成的堂弟老强妙语连珠:“祠堂母校尊师重教助学的优良传统,杰出校友的卓越人生和突出业绩,过去、现在、将来仍会在故乡的大地上流传。将鼓励更多校友们博学和超越,不断激励这些朝气蓬勃的后来者,在家乡历史更厚重、办学条件更优越、文化传承更浓郁的学堂里,开始他们人生和智慧的启蒙!

信息来源: 涟源市政府网站 作者: 梁斌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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